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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生”的“三源”:一个老兵,一台农机,一座丰碑

张明远
俱乐部会员
2026年7月1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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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生”的“三源”:一个老兵,一台农机,一座丰碑

在豫南小城确山,有一个名字能同时召唤出三幅不同的画面,却指向同一个滚烫的灵魂。

在金黄翻滚的麦浪尽头,农机轰鸣如雷,上千台钢铁巨兽组成的洪流正追着季节北上南下。领头的汉子皮肤黝黑,手持对讲机,声音沙哑却穿透尘土:“三号车,左前方有块洼地,注意收割台高度!”——乡亲们叫他“张理事长”。

在浊浪滔天的洪水中央,一艘橙色冲锋舟正劈开漂浮的杂物,六十岁的老汉白发贴在额前,他三次潜入三米深的浑浊急流,只为撬开一扇被洪水顶死的铁门,背出瘫痪的老人。——灾民们叫他“大生哥”。

在幽深寂静的农家院落里,他蹲在百岁老兵膝前,一边笨拙地削着苹果,一边听那跨越世纪的抗战故事,时而点头,时而眼眶泛红。——老兵们颤巍巍地唤他“生娃”。

这三个身份,共享一个名字:张大生。而这三个世界的交汇点,是一个朴素的坐标——河南省确山县三源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

合作社的门脸不大,就挂在“生香园酒店”旁边。但走进院子,景象令人震撼:上百台崭新的联合收割机、拖拉机如接受检阅的士兵般整齐列阵,空气里弥漫着柴油与机油的味道;维修车间里火花四溅,叮当作响;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,无数光点正从黑龙江的沃野闪烁到海南岛的稻田,构成一幅流动的“中国丰收地图”。这里不像一个农村合作社,更像一个微型农业集团军的指挥所,而它的总指挥,正是那位能在麦田、洪流与历史长巷间自由切换的退役老兵。

第一章:铁流——从“散兵游勇”到“天中麦客”的钢铁洪流

时间倒流至1996年。麦收时节的豫南,尘土飞扬。确山县的土路上,手扶拖拉机拉着简陋的收割机,像逃难一样奔赴外地。他们是第一代“麦客”,怀揣着挣钱的希望,命运却充满江湖的辛酸:被地头蛇压价、干完活拿不到“血汗钱”、机器坏在异乡叫天不应……“单打独斗,就是条虫。”一位老机手回忆道。

刚从部队退役十年的张大生,看着乡亲们这样“闯天下”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三年军旅生涯,“团结”与“组织”已刻进他的骨子里。他明白,没有组织的个体,在市场的风浪中不堪一击。一个夏夜,他叫来几个信得过的老机手,在自家农机配件店门口,就着一碟花生米、几瓶啤酒,说出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话:

“咱们不能老是游击队,让人欺负。一个人是条虫,一群人就是条龙。 咱们得抱团,成立个正经组织!”

“抱团?谁听谁的?车坏了谁管?赔了钱算谁的?”质疑声四起,夹杂着现实的忧虑。

张大生“哐”一声把退伍证拍在油腻的小桌上,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生活磨砺的脸:“我带头!我出钱、出车、出路线!亏了,算我张大生的;赚了,大家按劳分!我就一个要求:听指挥,讲信用,不欺负老百姓,不丢咱确山人的脸!

寂静片刻后,第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手上,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“三源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” 就在这混杂着机油味和啤酒沫的誓言中,蹒跚起步。名字是张大生起的,“三源”寓意深刻:源于信任、源于服务、源于团结。他把自己经营农机配件多年攒下的家底,几乎全投了进去,建了全县第一个农机“4S站”——配件供应站和24小时维修站。他对第一批社员承诺:“以后,你们的车就是合作社的车!坏了,别说在河南,就是在新疆、黑龙江,我也让配件最快送到你手里!咱们农机手,往后腰杆要硬起来!”

承诺很快经受了残酷的考验。2008年夏,合作社车队远征河北作业。队员老王的收割机变速箱突发故障,当地买不到配件,厂家发货至少要三天。眼看承包的百亩麦子熟透,再不收割就要落粒,河北的农户急得蹲在地头直掉眼泪。电话打到合作社时,已是深夜。

张大生二话没说,叫醒维修站长,两人开着一辆皮卡,连夜疾驰八百公里。从郑州的仓库调出配件,又马不停蹄地送往河北。等他抱着沉重的变速箱壳体赶到地头时,已是第二天下午,双眼熬得通红,浑身尘土。那位河北农户,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握着他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:“老张……你们这不是农机队,是子弟兵啊!”

“子弟兵” 三个字,像一道闪电,击中了张大生,也照亮了“三源”未来的路。从此,这支由退役军人带头、以准军事化纪律管理的农机队伍,将“信誉”和“责任”焊进了品牌基因。他们收割过的田地,麦茬低而整齐,几乎看不到遗穗,秸秆或打包或还田,处理得干干净净。口碑,像风一样传开。

合作社的规模如滚雪球般壮大。从最初的几十台破旧农机,发展到如今拥有300多台大型现代化收割机、拖拉机;社员从三十多人,扩展到1200多名农机手,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退役军人。他们追着农时,完成了一场场纵横中国的“粮食收割接力赛”:四月从湖北、河南开始,五月北上安徽、江苏,六月鏖战山东、河北,七月驰骋内蒙古、东北,甚至远赴新疆收割棉花和水稻。

社员老刘算了一笔账:“入社前,自己单干,年景好挣三四万,还得提心吊胆,怕被骗、怕欠款、怕车坏。入社后,合作社统一派单、保底价、包维修、帮维权,一年稳稳当当十来万,干得踏实!张理事长说了,咱不是‘流寇’,是有组织、有技术、有保障的现代农业产业工人!”

“天中麦客”,这个从确山田野里生长出来的名号,最终响彻大江南北,成为驻马店乃至河南农业的一张金色名片。而这一切的基石,就是“三源”合作社那套源于部队、成于信任的钢铁纪律和共享精神。

第二章:逆流——当合作社的“铁牛”驶向生命之河

如果说一望无际的田野是“三源”合作社的第一战场,那么波涛汹涌的江河湖海,则成了它意想不到的“第二战场”。这个战场的开辟,并非源于商业规划,而是源于张大生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
2006年夏天,确山某水库。一个8岁男孩不慎溺水。消息传来,张大生疯了一样骑摩托车赶到,甩掉衣服就跳进水里。他一遍遍潜水,摸索,直到精疲力竭。当孩子被最终找到并拖上岸时,早已没了呼吸。他抱着那具冰冷的小小身体,看着闻讯赶来后崩溃瘫软、撕心裂肺的母亲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,呆呆地坐在岸边,任由冰凉的湖水拍打脚踝。

“要是……要是我们有一条船……有一件专业的救生衣……有一个懂急救的人就在旁边……这孩子,是不是就能活?”

这个“如果”的念头,成了他此后无数个夜晚的梦魇,也成了一颗注定要破土而出的种子。几天后,在合作社的理事会上,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提议:

“我想……用合作社的钱,成立一支义务救援队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买一艘专业的救援冲锋舟要几十万,潜水装备、声纳、发电机更是天价。每年还有训练、维护、耗材等无底洞般的开支。这对于一个刚刚步入正轨、社员们眼巴巴盼着分红的合作社来说,无异于一个“疯狂”的想法。

“钱从哪来?社员们能同意吗?”一位理事眉头紧锁。 “从合作社的利润里挤,从我的个人分红里扣!”张大生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咱们合作社叫‘三源’,不能只想着赚钱这一‘源’。服务社会、救人性命,这是比赚钱更大的‘源’!是咱们这些当过兵的人,不能忘的‘本’!

他说服了理事会,从公益基金中划拨出第一笔款项,又悄悄卖掉了自己的一部分股份。2006年12月,确山县蛟龙义务救援队正式成立。首批装备,就是一台合作社的皮卡和一艘崭新的橙色冲锋舟。救援队的车库和装备库,就设在合作社大院的一角。从此,合作社的调度系统里,除了农机的坐标,偶尔也会出现冲锋舟的航迹;维修车间里,除了修理收割机,也开始保养潜水装备。

2021年7月20日,郑州。 历史罕见的特大暴雨让城市变成汪洋。深夜,“三源”合作社的调度中心灯火通明,气氛凝重。大屏幕上,代表农机作业的光点大部分已因暴雨暂停。张大生对着麦克风,声音沙哑却清晰:

全体注意!现在启动应急救援一级预案!” “在郑州及周边地区的合作社农机手、驾驶员,立即向调度中心报到!车辆就近改装为运输车、冲锋舟拖车!” “维修队,立即清点所有抢险工具、发电机、照明设备!” “后勤保障组,紧急采购饮用水、方便食品、药品,动用一切合作社物流资源!”

军令如山。一夜之间,28名以合作社骨干和退役军人为核心的救援队员集结完毕;4台由合作社大型收割机运输车临时改装成的抢险车整装待发;2艘冲锋舟和大量物资准备就绪。合作社,这个平日里为丰收而战的集体,瞬间切换为抗洪救灾的“总后勤部”和“战略预备队”。

在郑州阜外华中心血管病医院,地下室被淹,上千名患者命悬一线。电力中断,电梯停运。58岁的张大生和队员们,用肩膀扛起冲锋舟,在齐胸深、漂浮着医疗垃圾和油污的洪水中艰难前行。他第一个跳下水,固定舟体,对身后的党员和退役军人们喊道:“是党员的,是退役军人的,跟我上!先转移重症病人和老人孩子!”

在连续20多天的转战里,他们蹚过郑州最深的内涝,奔赴新乡最严重的溃堤区,累计转移受困群众2600多人。当后方社员通过视频,看到年近六旬的理事长累得蜷缩在潮湿的皮划艇里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就睡着时,许多铁打的汉子都湿了眼眶。

2023年8月,河北涿州。 洪水围困了涿州市郊的卢家场村,水位暴涨,村里多是留守的老人。一位七旬瘫痪老太太独自被困在二楼,铁门被强大的水流顶死,情况危急。60岁的张大生带队赶到,面对三米多深、湍急浑浊的洪水,他阻止了想要下水的年轻队员:“我水性最好,我知道门在哪儿,我下去!”

三次潜入冰冷刺骨的急流,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水下,用工具艰难地摸索、撬动门栓。每次浮出水面换气,他都脸色发白,却对焦急的队员摆手:“别争,快好了。”门终于打开,他涉水上楼,用床单将老人小心固定在背上,在齐胸深的洪水中,一步一步,艰难地挪向冲锋舟。当这一幕被媒体镜头捕捉, “60岁白发队长逆流背出银发老人”的画面瞬间刷屏,感动亿万网友。事后,他只是朴实地回应:“那有啥?谁家没老人?看见了,能不管吗?”

从合作社的利润里“挤”出来的救援队,如今已成长为一支专业力量。而“三源”合作社,也在这场漫长的“第二战场”征途中,完成了精神的淬炼——它的价值,不仅在于创造财富,更在于守护生命。

第三章:心流——跨越二十万公里的“寻亲”与“反哺”

在“三源”合作社办公楼的三楼,有一间特殊的档案室,平时少有人至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个淡蓝色的文件夹,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,都贴着一个手写的名字:吴国献、郭景科、徐德炳、谭文庭、经厚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段波澜壮阔又归于寂静的历史。这里是张大生的“第三战场”,也是最耗心力、最深情的角落——抗战老兵档案库

这一切始于2013年。张大生偶然看到一则“寻找抗战老兵”的公益新闻,心被猛地揪了一下。确山是革命老区,竹沟镇更是被誉为“小延安”,这里走出去的老兵该有多少?他们如今在哪里?过得怎么样?这个问号,让他坐不住了。

他开着合作社的皮卡,带着笔记本和相机,开始了长达十余年、行程20余万公里的“寻亲”之路。从确山的山沟沟,到外省的偏远村落,他像侦探一样,根据零星线索,寻找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英雄。

合作社旗下的“生香园酒店”(名字源于他和妻儿名字的组合),成了这项事业最温暖的“大本营”。酒店经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:“凡是张理事长带来的老兵、老兵家属,或者来走访老兵的志愿者,食宿全免。过年过节,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就摆上‘长桌宴’,请全县能找到的老兵来团聚,厨师和服务员都是志愿者。”

合作社的强大资源,更是直接化作了为老兵服务的“温暖流水线”。

99岁的抗战老兵吴国献,住在留庄镇的老屋里。家里三亩麦子黄了,老人望田兴叹。张大生得知后,亲自调度合作社最新、最好的那台收割机,带着两个熟练机手,开到老人地头。不到半小时,三亩麦子颗粒归仓,秸秆粉碎还田。老人被搀扶着走到田边,抓起一把金黄的麦粒,手一直在抖,泪水顺着皱纹沟壑流淌:“我……我年轻时打鬼子,腿上挨过枪子儿……没想到,没想到老了,还能享受到‘机械化部队’的照顾……孩子,你们是新时代的‘兵’啊!”

老兵郭景科房屋年久失修,雨天漏水。合作社的工程维修队带着材料和工具上门,测量、修补、做防水,一天之内让老屋焕然一新。老兵徐德炳家不幸失火,房屋部分坍塌。张大生从合作社的公益基金中直接支出5万元,并亲自担任“项目经理”,用合作社的施工队,义务为老人重建了两间结实的新房。

“这些钱,是合作社大家一起挣的。合作社叫‘三源’,取之于民,就要用之于民。这些为国家流过血的老兵,就是咱们最该用、最不能忘的‘民’!” 张大生的话,成了合作社公益行动的朴素法则。

他不仅管老兵的“生”,也郑重地管他们的“送”。老兵郭景科无儿无女,晚年病重。张大生像儿子一样守在床前,端水送药。老人去世后,他披麻戴孝,以“孝子”之礼,为老人捧灵摔盆,操办后事。灵堂前,这个在洪水中钢筋铁骨的汉子,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他说:“他们当年为国家把命都豁出去了,我没赶上。现在,我就是他们的儿,我得给他们养老,也得给他们送终。”

最动人的一次“重逢”,是他耗时四年,为两位失散77年的新四军老战友谭文庭(96岁)和经厚(98岁)牵起的“团圆线”。从2019年捕捉到蛛丝马迹,到反复核实、联系双方家属、克服疫情阻隔,直到2023年初春,两位世纪老人终于在确山重逢。当两双布满老年斑、颤抖不已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彼此端详着对方早已模糊的容颜,喃喃说着“老了,都老喽……没想到,这辈子还能见到”时,在场的张大生和所有志愿者,无不泪流满面。他说:“值了!看到他们团圆,比咱们合作社多赚一百万都高兴!”

十余年,二十万公里,三百六十多位老兵……张大生用在“三源”合作社赚到的钱,养活着这支没有编制、没有回报的“寻亲”队伍。他自己,却常年穿着一双解放鞋,挎着一个绿漆斑驳的军用水壶,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刚退伍的青年。有人问他,投这么多时间、精力和金钱,到底图啥?他沉默良久,望着远方,说:“我爹走得早,我没尽到孝。这些老兵,就是咱们民族的‘爹娘’。他们等不起了,我再不尽心,就真来不及了。”

终章:活水——“三源”不竭,丰碑自在人心

如今,当你走进“确山县三源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”,你会看到一种奇特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融合:

  • 左边是现代化的维修车间与停车场,农机在这里获得力量,这是创造财富、滋养生活的“经济之源”。
  • 右边是仓库与装备库,整齐码放着救援装备和准备送往老兵家的米面粮油,这是守护生命、回馈社会的“仁爱之源”。
  • 中间是智慧调度中心,巨大的电子屏连接着全国的田野、灾区的险情和老兵院落的宁静,屏幕前的人们用技术与责任,编织着一张“连接之源”的网络。

张大生常常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这一切。他常说:“我这个人,没啥大本事,就是认准了信任、服务、团结这三个死理儿。合作社就像一条河,这三样,就是源头活水。水活了,才能浇灌庄稼,养活一方人;水活了,才能托起舟船,救人于危难;水活了,才能流淌到最干涸的地方,去滋养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根。”

他用了半生时光,将一台普通的收割机,开成了一支带领千人致富、纪律严明的“钢铁洪流”;将一个合作社的利润,化作了劈波斩浪、守护生命的“橙色逆流”;更将一份深植于心的家国情怀与孝义,汇成了穿越时空、慰藉英雄的“温暖心流”。

“大生”这个名字,因“三源”而厚重踏实;“三源”这座丰碑,因“大生”而温暖永恒。这或许就是一位中国退役军人,在和平年代,用最朴素的行动——开好一台农机,守住一份信用,捧出一颗真心——为自己、为战友、为时代,在广袤的土地与深沉的人心中,铸就的最坚实、最动人的“光荣之家”。他的故事告诉我们:英雄不必都在战场,凡人的坚守与善良,汇聚成河,便是这个民族最伟大的力量之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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