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断骨荒山到菊花王国:苗俊亚 —— 一位退役军人的13年“愚公移山”

从断骨荒山到菊花王国:一位退役军人的13年“愚公移山”
——专访河南内乡退役军人苗俊亚
他叫苗俊亚,一个普通的河南农家子弟,一名在部队荣立过二等功的退伍兵,一个曾经端上“铁饭碗”却又亲手砸掉它的“倔人”。
1996年脱下军装,他本可以安稳地留在内乡县工商局,端一辈子公家饭碗。但他没有。2013年,他带着全部积蓄,一头扎进了九峰山的乱石荒坡。此后的十三年里,他断过胳膊、断过腿,从200多斤的壮汉瘦到160斤,硬是在石窝窝里刨出了一片千亩菊花王国。
如今,他的一朵菊花能卖到40元,他的“郦邑贡菊”入选了“河南品牌强省计划”首批典型案例,他的基地年综合产值超过6亿元,带动1.5万农户户均增收1.2万元。他的名字叫苗俊亚。
2026年初秋,我们《老兵故事》栏目组跨越千里,来到河南省南阳市内乡县岞岖镇(岞曲镇)九峰山。漫山遍野的菊花正在积蓄力量,等待着秋日的盛放。而我们要见的这个人,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守了整整十三个春秋。
第一章 退伍不褪色:一个“不安分”的兵
初见苗俊亚,他比我们想象中要瘦。黝黑的脸庞,粗糙的双手,走路时左腿似乎还带着一点旧伤留下的微跛。唯独那双眼睛,透着一股军人才有的锐利和坚定。
“可别看我瘦,比起当年在山上开荒的时候,这已经算是‘养回来’了。”他笑着招呼我们坐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。
1968年出生的苗俊亚,是土生土长的内乡人。内乡县岞岖镇水沟村,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出这里的贫瘠——四面环山,交通闭塞,土地贫瘠得连庄稼都长不壮实。1990年,年轻的苗俊亚参军入伍,走进了火热的军营。
“当兵那几年,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。”苗俊亚说,部队教会了他两件事:一是认准了的事,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干到底;二是当兵的人,心里要装着别人,不能只想着自己。
在部队期间,苗俊亚表现优异,荣立了个人二等功。1996年,他带着军功章和一身过硬素质退伍返乡。按照当时的政策,他被安置到内乡县工商局上班。在那个年代,这对于一个农村娃来说,简直是“一步登天”——从此端上铁饭碗,旱涝保收。
“那时候我妈高兴坏了,到处跟人说‘俺家娃儿成公家人了’。”苗俊亚回忆起来,脸上带着一丝愧疚,“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为什么不踏实?因为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——总想干点实实在在的事,总想为老百姓做点事。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、盖公章,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我这个人就是‘爱折腾’。”苗俊亚自嘲道。没过多久,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——辞职下海,去做茶叶生意。
消息传回家里,母亲气得直骂他“犯傻”。父亲更是拍着桌子说:“人家都盼着当个‘公家人’,端个‘公家碗’,你这娃儿放着好好的公职不要,瞎折腾什么?”
但苗俊亚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拿着退伍安置费,在南阳城里开起了茶叶店。此后的十几年里,他起早贪黑,跑遍了全国的茶叶产区,从一个门外汉变成了行家里手。生意越做越大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然而,他心头那团火,始终没有熄灭。
“我小时候家里穷,知道穷是什么滋味。水沟村那些乡亲们,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,人均年收入不到1800块钱。我每次回村看到那些老人、妇女蹲在墙根晒太阳,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。”苗俊亚说,“我当过兵,国家培养了我,我不能光顾着自己发财。”
第二章 孤注一掷:把全部身家押在荒山上
2013年,苗俊亚的人生迎来了一个转折点。
那年,他结识了时任岞岖镇党委书记的周晓锋。两人聊起内乡的菊文化,周晓锋的一番话深深触动了他:“内乡在春秋时叫郦邑,秦汉时为郦县,隋唐时叫菊潭县。内乡原生菊是世界菊花之母,是中国药用菊花的发源地。可如今,以菊闻名的有开封、有桐乡、有黄山,偏偏没人知道内乡。”
苗俊亚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《神农本草经》里的记载——“南阳郦县有菊潭,饮其水者皆寿”。内乡有着上千年的菊花种植历史,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,却眼睁睁看着这片“金矿”沉睡了。
“我想做这件事。”苗俊亚说。
彼时,他经营茶叶生意已经17年,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。但当他提出要把全部积蓄投到九峰山上去种菊花时,全家再次炸开了锅。
父亲气得发抖:“当初让你去当兵,就是不想让你再种地,结果你退伍回来又弄了这么多地!”
母亲更是不理解:“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,折腾什么?”
苗俊亚没有多解释。他带着几个愿意跟着他的村民,扛着铁锹和镐头,上了九峰山。
九峰山是什么样?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——“荒山秃岭和尚头,春种一满坡,秋收一箩筐”。满山遍野的石头,土少得可怜,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。更让人绝望的是,这里属于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涵养核心区,不能上任何工业项目,不能使用化肥农药,发展受限极其严重。
“第一次上山,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”苗俊亚坦诚地说,“但我想,当年在部队的时候,什么苦没吃过?别人能干的,我为什么不能干?”
他带着村民,从石头缝里往外抠土。一块地一块地地平整,一道沟一道沟地治理。没有路,就自己开山修路;没有水,就打井引水;没有土,就从山下用车拉上来。
“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天黑了才下山。中午就在山上啃干馒头、喝凉水。”跟着苗俊亚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彭德政回忆说,“苗总那时候有两百多斤,胖得走路都喘。可他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,我们年轻人都有点跟不上。”
开山修路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一次爆破作业中,苗俊亚被飞溅的碎石击中,胳膊当场骨折。还有一次,他踩着松动的石头滑倒,摔断了腿。可这个人,断胳膊断腿都没下过火线——做了简单处理,打着石膏、拄着拐杖,照样在山上指挥。
“当兵的人,哪有那么娇气?”苗俊亚轻描淡写地说,“断胳膊断腿算什么?只要脑袋还在,就能干。”
三年时间,他带着村民开挖铺设生产道路10公里,深翻平整土地1200余亩,治理荒山近2000余亩。他本人从200多斤的大胖子,硬生生瘦到了160斤。
“创业是减肥的良方呢!”他幽默地说。
第三章 科技赋能:一朵菊花卖到40元
荒山治理好了,苗俊亚开始思考:怎么让这片土地长出“金疙瘩”?
他不想走传统农业的老路——种出来、卖原料,价格低不说,还受制于人。他想要的,是一条科技含量高、附加值高的路子。
2014年,借助京宛对口协作机遇,苗俊亚主动对接北京市农林科学院,与对方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。在北京市农林科学院的技术支持下,他们以内乡野生小黄菊为母本,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品种驯化工作。
“野生小黄菊有药用价值,但口感苦涩,还有微毒,不能直接泡茶喝。”苗俊亚说,“我们的目标,是既要保留它的药用功效,又要消除它的苦涩感和毒性。”
经过无数次的组培、筛选、试种,他们终于成功培育出了茶菊新品种——“郦邑贡菊”。这个新品种既保留了野生小黄菊的药用功效,又入口清香、后味微甘,集色、香、味、形于一体。农业农村部为此颁发了“植物新品种权证书”。
“郦邑贡菊”一炮打响。
但苗俊亚并没有满足。他追求的,是极致的品质。
“我们这里的菊花,生在大山里,长在石窝里,喝的是丹江源头水,呼吸的是清新空气,基因里带着好品质。”他自豪地说。为了保证品质,他坚持有机种植——每亩地要用2吨有机肥,为此专门建了有机肥厂;从种到收,日常管护平均每亩要用68个人工;每亩菊花田平均投资在1.5万元以上。
最让人惊叹的是加工环节。别人用土炉高温烘烤20小时就能出产品,苗俊亚偏要选择低温电烘烤,一烤就是86个小时。“慢工出细活,低温烘烤能最大程度保留菊花的活性成分,口感更醇厚,营养更丰富。”
他说:“这种顶级的菊花,300朵里才能挑出一朵,最优级的一朵能卖到40元。”
一朵花40元——这个数字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。但苗俊亚说,这不是炒作,而是品质的体现。好产品,自然会有人愿意为它买单。
2016年,“郦邑贡菊”被评为河南省农产品十大优秀品牌,产品远销东南亚等地。
第四章 一个都不能少:“我不是带大家脱贫,我是带大家致富”
苗俊亚的菊花基地建起来后,水沟村变了。
64岁的单身贫困户彭德政,以前年收入不到1800元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自从在菊花田里务工,他一年能挣8000多元。老人家第一次领到工资时,手都在抖:“这辈子没领过工资,现在俺也跟上班的人一样了。”
村民彭金侠也说:“日头一出、眼一睁,这60元就揣口袋了。上个月俺领了1860元,这辈子没领过工资,现在俺也跟上班的人一样了。”
这样的故事,在岞岖镇还有很多很多。
苗俊亚采取“公司+专业合作社+贫困户”的发展模式,将菊花基地辐射到周边的吴庄、上庄、店坊、彭营等行政村,实现2000余人就业。企业一年发给工人的工资,就在百万元以上。
“我要的不是带着大家脱贫,我想要的是带着大家致富。”苗俊亚说这句话时,语气很平静,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水沟村村支书朱春玲告诉我们,村民在家门口挣钱,人均收入已从四年前不足1800元增加到6000元以上。更让人振奋的是,在水沟村菊花产业的带动下,周边村庄的贫困人口一口气减少了近80%,2019年2月实现了整村脱贫摘帽。
“过去的水沟村,荒山秃岭,穷得叮当响。”一位当地老人感慨地说,“现在的水沟村,四季茶叶翠,秋季菊花黄,游客遍地,成了远近闻名的示范村。”
2020年8月,首届河南省退役军人创业创新大赛隆重举行。苗俊亚带着他的“郦邑贡菊”参赛,一路过关斩将,最终荣获全省军创产品大赛一等奖。
颁奖那天,苗俊亚站在领奖台上,心里想的却是那些还在山上忙碌的乡亲们。“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所有跟着我一起干的人共同挣来的。”
第五章 不歇劲的“愚公”:“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”
得了奖,出了名,苗俊亚却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“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。”这是孟浩然《过故人庄》里的名句,也是苗俊亚最喜欢吟诵的诗句。“这诗里有我的情怀。”他说。
他要做的,不仅仅是把菊花卖出去,而是要把菊花做成一个大产业。
2019年,他投资400万元,兴建了两个高科技恒温大棚。大棚里培育的不是普通的菊花,而是一种花盘如碗口大小的食用菊花——可以涮火锅,可以凉拌,可以做成菊花宴。
“这种食用菊花,目前只有北京平谷地区有种植。”苗俊亚说,“我的新品种正在进行脱毒处理,将来我要把新品种推向新乡、焦作和开封,完成内乡菊文化的推广和经济效益的双丰收。”
他邀请全国各地的大厨,开发出了菊花宴、菊花饼、菊花饺、菊花糕、菊花酒等一系列菜品和饮品。他还与旅行社合作,在九峰山脚下组织骑行比赛、摄影大赛……打造集“观菊、赏菊、采菊、品菊、饮菊、食菊”于一体的农旅综合开发项目。
“每年秋天,菊花盛开的时候,这里简直是人山人海。”一位当地的摄影师告诉我们,“车水马龙,排队吃饭,那场面,用‘壮观’都不足以形容。”
2024年,苗俊亚的菊花基地通过建立菊花文化博物馆、开发菊花主题研学路线,年接待游客超过30万人次,实现综合产值6亿元。
2025年春节前夕,郦邑贡菊又推出了菊花挂面、“菊之源”菊花酒、菊花眼贴等新产品,迅速成为南阳春节礼品市场的宠儿。北京的消费者、上海的餐饮企业、广州的超市……纷纷下单采购。郦邑贡菊的食用鲜菊花,甚至远销到了香港。
2025年5月,在郑州举行的“2025河南品牌传播交流大会”上,郦邑贡菊成功入选“河南品牌强省计划”首批50个典型案例。苗俊亚在大会上表示,企业将启动“数字菊园”智慧农业项目,建设菊花基因库和数字IP溯源系统,让千年贡菊在新时代绽放更绚丽的光彩。
2025年9月,来自河南、湖北、河北、陕西、安徽、山东六省的涉农主流媒体总编辑和记者,走进岞曲镇郦邑贡菊基地进行大型采访。六省媒体聚焦这朵小小的菊花,探寻它如何在南水北调的水源涵养区,走出一条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生动实践。
2025年10月,“中意中国 一草一世界”中医药文化传承网络主题宣传活动采访团走进郦邑贡菊基地,来自海外的达人也慕名而来,近距离感受这朵“致富花”的魅力。
2026年3月,河南日报再次报道苗俊亚,称他为“荒山上的‘掘金人’”,从退役军人到“菊花大王”,他用十三年时间在内乡县岞岖镇九峰山的荒山秃岭上,书写了一段传奇。
第六章 不变的军魂: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”
采访接近尾声时,我们问苗俊亚一个问题:“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。
“我最大的梦想,是让这片山更绿、让这些花更多、让乡亲们的日子更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内乡是世界菊花之母的故乡,有上千年的菊文化传统。我要把‘郦邑贡菊’这个品牌,做成全国乃至世界知名的品牌。我规划三年内,在毗邻吴家庄和水沟村的其他5个行政村,再新发展茶食两用‘郦邑贡菊’5000亩,让每一朵菊花都成为‘致富花’、‘幸福花’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平静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采访结束时,夕阳正好洒在九峰山上。漫山遍野的菊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向这位老兵致敬。
从200多斤到160斤,从断胳膊断腿到满山菊花香,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到带动1.5万户农户致富——这十三年,苗俊亚用军人的坚韧和执着,在石漠化的荒山上,硬生生开辟出了一片金黄色的奇迹。
退役军人事务部的数据显示,全国现有数千万退役军人,其中不少人像苗俊亚一样,正活跃在乡村振兴的第一线。他们脱下军装,却没有褪下军魂;他们告别军营,却没有告别担当。在田间地头、在工厂车间、在创业路上,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继续践行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铮铮誓言。
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。”苗俊亚经常在公司干部职工大会上说这句话,“带领村民过上幸福日子,是企业家的最高境界。”
而我想说,像苗俊亚这样的退役军人,正是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。
后记
截至2026年8月,苗俊亚的南阳天隆茶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(河南郦邑贡菊股份有限公司)已累计治理荒山2000多亩,建成自动化育苗大棚5624平方米、标准化生产车间3000平方米、300吨冷库一座,拥有5个自主知识产权的菊花新品种,开发出菊花茶、菊花挂面、菊花酒、菊花眼贴、菊花饺子等20余种衍生产品。公司先后被评为“内乡县十大电商扶贫基地”“河南省退役军人就业创业示范企业”“南阳市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”等数十项荣誉。
2025年,苗俊亚再次荣获河南省退役军人创业创新大赛一等奖。
从九峰山的第一块试验田开始,到如今年综合产值6亿元的菊花产业,苗俊亚用十三年的时间,让一朵小小的菊花,绽放在中国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中。
而我们相信,这个老兵的故事,还远没有结束。
待到秋来九月八,满山菊花灿然而放。那时,欢迎你来九峰山,看看这位老兵用生命浇灌出的金色花海。
